楊 英 風 的 天 人 合 一
本間正義

<<因緣際會>>
  我第一次遇到楊英風先生是在一九六八年三月。那一年在新德里舉辦了印度國際美術展,我應邀擔任評審委員,美術展結束後的回程中,我順道停留曼谷、馬尼拉及台北,打算一窺這些國家的現代美術現況。

  當時在台北首先拜會了評論家顧獻融先生。在這之前,我任職的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曾經舉辦東京國際版畫展,顧獻融先生受聘為評審委員,所以才有機會認識他。顧先生認為五月會是當時台灣最進步、最有活動力的團體,他為我介紹了其中幾位朋友。像劉國松、馮鐘容、胡奇中等藝術家,都是經由他熱心介紹的。在這些朋友當中,對我最親切的就是彫刻家楊先生。有一次楊先生和顧先生兩人請我吃魚產,看他們兩人連骨頭都吃得津津有味,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楊先生是新式派的藝術家,他個子高高的而且相當隨性,和我的體型有點相似。不過楊先生的心胸很寬廣、氣度恢宏、應對進退有分寸、以真誠的心待人等特質,無寧是令人激賞的。。楊先生剛好小我十歲,卻令人感到一種長者的風範,我依然記得那種既令人尊敬又讓人想要親近的感覺,這種感覺在我和楊先生終生的交往當中,自始至終沒有改變過。

  可能是當時時間太匆促,回國之後完全不記得和楊先生談了什麼話,也不知道看了什麼作品。回國後,我在日本經濟新聞的「美之美」專欄中,介紹了劉國松的作品「白雲好白」。整個畫面充滿了激烈的抽象線條,但這並非在否定中國古典水墨畫的傳統,而是立足於傳統所發展出來的新畫法,這種說法是現今台灣美術界最被認同的。由於當時我沒有很仔細地觀賞楊先生的作品,所以並不清楚楊先生是否也是從傳統之中出發。之後我在王昶雄的某個目錄中,看到了「從古代靜謐的中國式美感中出發」這句話,才真正確認所想不差。

<<石雕表現>>

鳳凰來儀1970

  我真正很仔細地欣賞楊先生的作品,是在兩年後一九七0年的大阪萬國博覽會,在中華民國館的門口放置了楊先生的鋼鐵景觀雕塑作品「鳳凰來儀」,這是他首次嘗試新的金屬素材,後來變成他作品的主流。其後楊先生來到日本,在東京重逢時,他送了一個作品給我,那是大理石做成的鏤空燈罩,大理石被裁得比紙還薄,這讓我重新對他的功力嘖嘖稱奇。楊先生在以產大理石聞名的花蓮的一座大理石工廠,據他說是在那裡完成的。當時我們所談的話題,自始至終都是繞著石雕打轉。

  石頭是石雕的素材,也是形成地球的主體,可以說石頭就是地球的本身,以這個角度來切入的話,石頭是不受拘束、相當自由的素材。就拿印度的ELLORA石窟寺院遺址來說,將一座岩山從上往下雕鑿下來,不論是寺院的外觀或是其中的裝飾,都能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藝術家面對這種沒有底限的素材,到底要如何表現呢?我一邊看著楊先生的資料,再觀賞他一九七五年的作品「擎天門」,可以從這個沒有底限的石材中,看出一股萬鈞之力正蓄勢待發。而一九七0年的作品「有容乃大」中,皺褶的石形所表現的是,地殼變動引發出無窮的能量所造成的結果。這兩個作品都是直逼石材的本質,讓我不禁要為他擊掌叫好。


擎天門1975

有容乃大1970

  楊先生告訴我,他之所以會創造這樣的作品,是因為他在中學的時候,在山西大同的岩山斷崖上觀賞到巨大的佛像雕刻,他被那種巨大的量感所震撼,便開始以石頭為素材,並且開始了哲學式的思考。不過在這之後楊先生所談關於石頭的內容,我卻完全記不得了。然而在楊英風美術館的簡介中,提到了「石頭是在遙遠、無限的時光之流逝中形成的,在確定了石頭本身的意義之後,便能從中找出該有的造形,並且賦予其想要表達的理念。」,所以可以確定的是,我們當時談的是關於時空這個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寶藏,楊先生提出了時間無限的說法,他想要在每一顆石頭中,找出創造石頭歷史的神明。

<<雷射藝術展>>
  我後來轉任於大阪新開幕的國立國際美術館,不過後來我住的浦和也設立了埼玉縣立近代美術館,所以在一九八一年的夏天,我就轉任到這裡了。在這轉換的期間,有將近一個月的空閒,就在此時收到了一封楊先生寄來令人稍感意外的信。那是一封邀請函,在台北即將舉辦一場國際性的雷射藝術展,他希望我一定要去看看。我曾經參觀過京都的激光展覽館,覺得很有興趣。這間激光展覽館不知是我和楊先生其中一人誰先去過,再介紹對方去的,現在已記不得那麼清楚了,只知道我們對雷射都很有興趣。於是我很快就接受了他的邀請,在酷熱的八月抵達了台北。

  至今我會對這趟旅程感到有點意外,是因為即使現在,雷射藝術也還不能稱為真正的藝術,更何況是當時呢。很久以前就有人拿雷射來嘗試創造藝術,在美國,雷射還未被視為一門真正的藝術時,雷射都是用來表演、作秀,是很商業化的東西。在日本,京都新聞社旗下的文化團體對雷射很有興趣,興建了一間激光展覽館。在類似天文台的巨蛋裡,雷射光在一瞬間投射出變幻多端的彩色影像,如同萬花筒一樣,讓人身置恍惚之境。雷射的藝術化應該就是以這種方式開始展現的。

  於是我抱著期待與不安的心情訪台和楊先生相會,很快地抵達了做為會場的圓山飯店。這次展覽分為三個部份,第一部分是位於飯店二樓會議廳的展覽會,第二部分是位於飯店前的天文台巨蛋,這是實際投射雷射秀的場所,第三部分是在飯店內的會場舉辦的學術研討會。參加展覽的有台灣、日本、美國、丹麥等國家,楊先生是主辦人,他的展覽作品是先將雷射的投射情況拍攝下來,然後以版畫的形式來呈現,但是光學方面的作品反而比較多。日本的雷射攝影師石井勢津子小姐也來到了,也為展覽四處奔走,相當忙碌。天文台的雷射秀每隔一段時間就表演一次,每一場都是人山人海、盛況空前。

  學術研討會也和展覽會場一樣紛雜,出現的話題真是什麼都有,連醫療雷射也登場了。還有一件令人驚訝的事,那就是台灣國軍最高顧問何應欽將軍竟然也來了,聽說是來關心一下這被稱為殺人光線的雷射。看來這次的展覽是以很廣泛的角度來籌辦的,不,應該說是不得不以這種方式來籌辦,這種說法比較貼切。

  看了這場展覽,我心中有一個很直覺的想法揮之不去,那就是要將雷射昇華為藝術還有一段路要走,現階段仍還未成熟。不過從這次的展覽可以看出楊先生勇於挑戰未知的事物,對新事物有熾烈的實驗精神,也讓我見識到了楊先生推展事業的才幹。

  當我發現到楊先生有這方面的特質時,才注意到他的藝術視野極為廣泛。楊先生前期的創作素材主流是石頭,再來是木頭、陶瓷,後期的主流是不鏽鋼,接下來又加入鐵器、青銅器等金屬雕刻,可以說是相當多彩多姿。表現手法也從寫實到半寫實、再轉為抽象。造形從單體開始創作,接著是放置於環境之中的紀念碑,再來創造出「景觀雕塑」的路線,就是將雕塑溶合於廣場、公園、庭園等景觀之中,做整體的空間規劃。由此可知,他會著手策劃國際雷射藝術展並不出人意料。

<<不鏽鋼雕塑>>
  一九九三年在橫濱舉辦的NICAF(國際現代美術展)中,台灣方面有MAY畫廊來參展,介紹了楊先生的不鏽鋼雕塑,我在會場會見了楊先生,也成為仔細觀賞他的金屬雕塑作品的好機會。從展覽會所提供的目錄可以知道,台灣在一九六0年左右引進不鏽鋼,楊先生很快地就被這種清澈、透明的質感所吸引,於是開始了不鏽鋼的創作。如果想要把複雜晦暗的現代社會以純化的方式來表現,沒有什麼素材能比得上不鏽鋼,難怪他會從新素材中選擇不鏽鋼。磨得光亮的不鏽鋼表面就像一面鏡子,把四周的景象都映入其中,這讓不鏽鋼的實體消失,溶入四周的景物之中,剛好和楊先生晚年的理念「天人合一」完全吻合。換句話說,他把虛實的實去掉了,只是以暗示的手法表現虛和實的存在,衍生出陰陽生息的道理。這讓我想起義大利米蘭「貧窮藝術派」(ARTE POVERA)的一個名叫法布羅的藝術家所創作的不可思議的作品。在一面圓形玻璃上,散佈著波浪般的圖形,這些波形全被加工成鏡面,其他的部分是完全的透明體,可以一眼望穿。波形映照出這一側的景物,另一側的景物則可利用透明體來觀看。這是很簡單的造形,但是融入虛和實的效果實在是相當了不起。一九七三年楊先生的不鏽鋼雕塑作品「東西門」設置於美國紐約華爾街,四角形的雕塑好像很大的屏風矗立著,這個四角形的中央挖空了一個圓形,並且只將這個圓形磨光成鏡面,置於不遠的附近。從四角形的洞中望過去,對面的圓形鏡映照著洞口這邊的景物,同時也交錯著圓形鏡四周的實景,這其中的趣味更甚於法布羅的作品,提供路人驚奇的空間。

東西門1973

  相對於石雕的向內的、求於諸己的性質,不鏽鋼材質適合向外發展、延伸。伸直背脊、直指天空的圓筒造形以及宛如飛翔的弓形雕塑代表著楊先生的宇宙觀;生動有力的捲曲體則代表了楊先生對生命的看法。楊先生曾經說過,曲折的斜面可以提供作品溫暖的氛圍,並且柔化不鏽鋼材質的堅硬感,他想盡量避免觀念的偏頗。我們在附近的飯店用餐之後就分手了,現在想來,當時真應該多向他請教金屬雕塑的質感方面的問題。

<<天人合一>>
  日本的四國香川縣有兩個地方,以製造墓碑等石造產業聞名,分別是庵治町和牟禮町。為了活化本地的產業,兩個町合作舉辦了一個「石雕嘉年華會」。

  他們從全國石雕觀摩展中選出幾位藝術家,配合從外國邀請來的藝術家,以對談的方式進行學術研討會。楊先生是一九九四年第三次學術研討會中受邀的外國藝術家,因為我是這次研討會的籌辦者之一,來巡視製作過程的狀況時,和楊先生又再次相會了。他這次的作品是像西瓜切面般簡單造形來呈現,利用銳利的稜線連接弧形曲面和平面,石材的表面雖然沒有磨得光亮,但仍有很光滑的肌理,這是楊先生在不鏽鋼雕塑的高峰期所創造出來的石雕作品,已經到了圓熟之境。

  在庵治町住了一位日本代表性的石雕家空充秋先生,我邀請楊先生一起去拜訪他,空先生很擅於評論,我們有一番愉快的暢談,他就是那座讓世人引為話題的「大馬鹿門」的創作者。我們談論的話題很多元,其中屢次提到了「天人合一」的話題。

  我深刻地感受到,在楊先生的內心中,有著身為中國人的自覺和驕傲。所以我想他的「天人合一」理念也許是從沉浸於世界之冠的中華文化中的漢民族所持有的自然觀中衍生出來的。楊先生告訴我,漢民族是農耕的民族,他們札根於大地,受惠於大地而得以生存,繼續發展至今。他們視提供滋潤的自然為神明,在崇拜之際產生自然觀,所表現出的美術文化也是沉穩的、深奧的、充滿土地的力量。當我們談到這裡時,我不禁想到「物之哀憐」這句話。和漢民族一樣,日本民族也是農耕的民族,我們視自然為守護神,並且加以崇拜,從中發展出「物之哀憐」這種獨特的情感。所謂「物」,意味著「象」,是指客觀的自然,「哀憐」是人類對其所發出的主觀式的感性,然後用「之」這個接續詞來做強有力的連接,這是本句的特色所在。這句話是在詠嘆眼前所見之情景,是相當臨場的、現實的,但是和西方的寫實主義所強調的主客對立是完全不一樣的。話題可能稍微偏離我們的論點,但是以「藉由自然的直接接觸所引發的感動」這一點來看的話,和「天人合一」理念不是很相近嗎?我們繞著這些話題繼續談論著,好不容易才告別空先生自己打造的石屋,當我和楊先生分手後,便離開庵治町踏上回家之路。

  一九九七年八月,楊先生的個人展覽會在日本箱根的雕刻之森美術館舉行,我本來和楊先生約好在開幕那天要和他會合,一起去看展覽。但是快到開幕的有一天,我的身體突然感到不適,開幕當天就去不成了。稍後突然接到楊先生傳來的信息,說稍等身體恢復了才去日本,我也就回電說等候他。不料過不久卻傳來楊先生過世的惡耗,這怎麼會?這是如何倉促的別離啊。我的心情實在太沉重了,完全沒有心情去看展覽。後來我終於打起精神來到雕刻之森美術館,走進楊先生的展覽會場,失去了主人的會場中漂著一股空虛的感覺,悲傷的情緒忍不住從心底湧了上來。走出會場時,與其說楊先生迎接死神,倒不如說他完成了「天人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