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 呦 鹿 鳴 , 示 我 周 行 - - 懷 念 英 師 其 人 其 藝
周義雄

《詩經》小雅.鹿鳴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傚。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楊英風老師,號「呦呦」的活水源頭是從這塈鋮鴘滿C小雅鹿鳴之詩,自孔子刪訂以來,一直是我國歷代文化饗宴的最美德育。詩樂相融,在朝則用之於君臣慶會;在野則為賓主燕樂之歌詩。《論語》子曰:「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弦外之音,是由人性之本然,發而皆中節,敦化人倫,美化人生,才是要旨。中華文化,常寓道於藝,在有文字記載之前,新石器時代之器物,早已有載道的特質。英師以「呦呦」為號,實寓於「藝以載道」之宏旨,壯哉其志,而其行亦念茲在鞠躬盡粹。今吾師逝世三載,每念及此,常不勝唏噓,感念忝列門牆之往事,略記二三事,以表英師的人文特質與創作哲思。

  1962年秋,我考上國立台灣藝專,那年美術科初設,首屆科主任是鄭月波教授,分國畫、西畫、雕塑三組,旨在使學生術業有專攻。筆者因主修雕塑,得以受教於當時享有盛名的青年雕塑家楊英風老師,教授課程是泥塑與浮雕兩門課。在台北板橋的小小校園中,但見36歲的青年身影,昂首闊步,精神奕奕頗有意興飛揚,藝林景從的氣派。記得第一次上課時,英師帶來幻燈機放映他的數十件雕塑作品。由於幻燈片的攝影效果良好,光線之於作品,肌理幾乎可觸,使我們雕雕塑組的12位同學一下子就被震住了。崇拜仰慕之心油然而生。第二週上課時,英師十分敬業,捲起白襯衫的袖子,並將手錶掛在腰際,開始示範。從本抬上釘心棒起,強調重心的穩定與中軸線的變化,之後再上塑泥。仿塑石膏像,但他強調不必太像,神似即可,使學生發揮想像力,並一一修改習作,使12位同學得到春風均沾的喜悅。四小時的課一下子就過了,同學陪他步出來校門候車,談笑風生。

  英師特別強調造形的整體量感,重心及動態的中軸線。這些基本功夫,對我日後的創作特別具有深遠的影響力。其次是肌理的筆觸,他說:雕刻是「減」;塑造是「加」。既然是泥塑,就要將生命感塑出來,如同新生的嬰兒,每天都能感覺到由內而外的生長力量。動態則因主軸線的旋轉而衍生塊面,形成空間的方向性,進而駕御空間。至於對象的描寫,鼓勵同學變形而取神,意在似與不似之間。

  1963年,英師要前往羅馬遊學,並代表輔仁大學校友晉謁梵諦岡教廷感謝在台復校。行前工作特別忙碌,筆者有幸入師門學習。那年暑假,住在英師南海路的家,對一個鄉下來的子弟,也是殊榮。感恩之心使我勤奮,一早起來即將客廳、庭院打掃乾淨,然後陪老師早點即開始工作。因住在老師家,英師介紹了岳母李陳水鴨老人家及師母,還有明焄、美惠、奉琛、漢珩、珮葦以及襁褓中的奉璋。當時與英師食則同席,出則同車,親如家人。楊家生活檢樸,由師母打理三餐及小孩生活瑣事,飯時尊古禮民俗總是讓英師、小孩、學生第一輪用餐,師母與阿媽常於稍後用餐。暑假期間,宜蘭的親戚很多人來台北住下來,好熱鬧,師母就更忙些。前廳有一塊用黑石子磨成的地板,我每天都先打一次腊,擺設了會客的座椅、茶几、廳前的院子一半是露天的,種了幾株綠化的植物,有時權充工作地,另一半則加蓋屋頂,用半透明的採光方式,地面舖石板,用水泥空心磚疊成雕塑的陳列台,擺了許多完成的作品。白天光線強,頂光臨軒,使暗色調的作品顯得很有生命感。

  晚上則以日光燈,使陳列室亮亮的,工作室在客廳的隔壁,他經常深夜工作,塑製小模型,或畫設計圖,精力充沛。每隔一陣子,他喜歡移動陳列的作品,換不同的角度欣賞,每一件作品的位置,斟酌定位之後,整個空間就產生新的境界,很有裝置藝術的手法,追求商代盤銘曰:「苟日新,又日新」的日新哲學,用以刺激創造力。

  因為陪英師日夜加班,學習了很多雕塑的技巧,這種學習的環境,不同於學校上課,有點像古老的師徒制。另外在工作時聽他講故事及闡述藝術的真諦,也是一大享受,增廣了許多見聞。英師那時熱衷道家學說,時常道道非常道,始知他的行為像儒家,中規中矩,不敢稍有差錯;而思想則如莊子逍遙遊,恨不得鵬飛千萬里。當時戒嚴的時代堙A談玄說道,不涉是非。我也因每日灑掃應對,倒茶送水以待賓客,見識了不少文化界、政界、藝術界的雅士高人。

  當時常來的有姚夢谷先生,任職國立歷史博物館,是知名的美術史家,精通古器物學、書畫鑑賞、摩崖石窟佛像藝術及老莊哲學。因同在台北的南海路上,他常在下班時順道過來看,他在銅器、玉器、陶瓷的造型藝術造詣甚深。對楊老師的創作啟發良多,文筆功力高,又兼英師的文膽。英師在台北史博館第一次雕塑版畫個展畫冊《楊英風雕塑集》,封面由蔣夢麟先生題字,于斌樞機主教寫序文,這篇序其實是姚夢谷先生代筆。(1960年3月,幼獅文化公司出版)。香港《今日世界》第200期,以「熔中西古今為一爐的雕塑藝術慧星-楊英風」為題,讚譽英師的成就(1960年7月出版)。在日月潭教師會館於1961年完成兩件巨型白水泥浮雕〈自強不息〉象徵日;「怡然自樂」象徵月,姚夢谷先生以「容休」筆名在《今日世界》226期(1961年8月出版)又以「融合建築和雕塑之美的台灣日月潭教師館」為題,盛讚修澤蘭女士的建築與楊英風的雕塑結合的時代意義;足與名湖不朽。至於1962年冬天完成的台北市中國大飯店正廳〈愉適之旅〉大浮雕,因筆者曾在課餘在南海路的客廳參加製作,英師先畫好設計圖,照比例放大在黑色的地板上塑泥,或許是當時年青,趴在地板俯身工作並不覺得累,英師在很短的時間就完成了,然後翻成白水泥,到現場安裝。峻工後,果然氣象不凡,英師講夢老鑑賞,他即寫了一篇短文,如詩詞之美,潤色了浮雕的主題,啟發了旅人的遐思,真是名作奇文相輝映,(全文如附件1)。姚夢老在當時之於英師,實為伯樂之於千里馬。由於這個機緣,英師曾延請夢老到藝專演講「摩崖石窟藝術」,筆者日後從姚夢師學習石窟佛像藝術、唐詩、宋詞之創作,戲曲詞章以及古器學,機緣實肇因於此時。今二位尊師均己逝世,有時想起,不勝唏噓感念。

  除了夢老是英師的文膽,當時還有一位顧獻樑教授他是一位新文藝創作的推手。到處講學,散播摧生新種子,舉凡音樂、戲劇、繪畫、雕刻、建築設計等,都有他著力的痕跡,他替英師取了「呦呦」的字號,是在1962年以後的事,在1963年,英師在羅馬以「YU YU YANG」揚名歐洲。顧獻樑教授的生花妙筆,也常在聯合報等媒體寫文章報導英師藝事,而英師的報導,我必剪貼下來保存,可惜歷經數十年,現在己經失散了。記得他寫了一個劇本《臘梅》,曾在士林的家宅客廳演了一場,女主角是汪其楣女士,那一場表演,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到戲劇的魅力。以顧先生之才之美,不得志於當時,甚為可惜。在他過世時,竟以演講中突然衰竭而逝的壯烈,這戲劇性的離開人間,英師很難過,替他設計靈堂,相當素雅,幾道布縵表達一位雕塑家對他的知音者逝世的禮讚,並寫了一篇追念的文章〈蠟炬成灰淚始乾〉來紀念顧先生。可見英師對他感念之深。在追思會場,有一位女高音朗誦羅門為顧先生寫的詩,聲情並茂,音韻感人,各大學的社團均有獨自設計的形式來追思或唱或吟,令人印象深刻。平生參加無數次追思會,論文藝之氣氛,莊嚴諧暢實乃顧先生之喪禮為最,而且青年學子,皆出於至誠。也許是現代藝術開拓的路上,他用生命鞠躬盡粹,死而後已,令人尊敬的緣故。

  在1962~3年之間,台北的文藝界菁英特別活躍,南海路已有南海學園之稱,美國新聞處,藝術館、科學館、中央圖書館、史博館等都在附近。青年藝術家們常來英師的家門,記得版畫家廖修平、陣庭詩常來討論版畫藝術。舞蹈家林絲緞曾經來訪,英師很多裸體作品皆以她為模特兒。而五月畫會的劉國松、馮鍾睿、胡奇中及韓湘寧等人常來高談闊論,攝影家柯錫杰亦常替藝術家們拍攝作品,或個人照,登上雜誌的效果優美。還有作家林今開,詩人余光中、鍾鼎文諸先生常來高談文藝或寫文章捧藝壇新人,激發新風潮。記得劉國松先生借用植物園的前清布政司衙門作水墨畫,旁邊有荷花池,用三夾板釘成的大畫板,巨幅揮灑,倒也痛快。那段時間,孕育了他獨特的風格。我也有幸看到多位藝術家勤勉工作,開創了時代新風格的努力。他們自許為中華文化的新旗手,奮力向前,一派波瀾壯闊的氣象,至今仍使我感動不已;而我也從中得到鼓舞的力量。

  那時工作室堙A未完成的作品,有〈胡適之像〉中央研究院委託。〈于斌樞機主教像〉輔仁大學典藏,〈白聖法師像〉中國佛教理事會委製,還有代表全國電影之最高獎牌「金馬獎雕刻」均在趕工中,這些繁忙的工作,筆者有幸參與、見習製作過程,獲得豐富的經驗。而攜往教廷的梅花鹿〈渴望〉一作,更是從結構的線條用鐵絲紮成,再以紅糖漿加水泥、麻絨調勻,再往骨架堆塑。因為這種材料可塑性,比石膏變硬的時間慢,可以斟酌加減,英師追求書法的線條流暢感,整體鏤空的意象,虛實相生。能夠全程參與,實為榮幸。此作於1964年3月24日由于斌樞主教引介英師晉謁教宗保祿六世,獲得典藏。

  為了準備羅馬的行前工作是愈來愈忙,於是請同班的鄭春雄加入工作室的行列,日夜加班。後來又加入北師藝術科畢的吳木星,三人都是19~20歲的青年,幹勁十足,有說有笑,工作室堨R滿活力。有時夜間趕印版畫,英師的版畫與雕塑是異曲同工,色調用了許多銅器上文彩斑剝的趣味。這段時間,台北新生南路的天主教「聖家堂」有一位加拿大籍的神父陸德全先生,常來英師的寓所,他是會說流利的閩南語以及道地的京片子,為人風趣,後來在英師出國前的入教儀式成為施洗者。

  在工作室的趕工期間,英師的身體狀況良好,常常日以繼夜,有時工作到凌晨2、3點鐘,英師的岳母是親阿姨,半夜堭`不忍心的叫聲「阿風,好休息了」。翌日清晨6時左右,英師即起床,精神奕奕,目光如電,毫無倦色。偶而也叫我隨他去植物園散步,在夏天早晨日出前的荷花特別粉,有紅有白。欣賞那怡人的清氛,談談人生哲理,再回來工作,很有精神。

  很快的暑假過了,九月回到板橋讀書,但假日必來師門。英師還是很忙,沒有時間訂做西服,於是師母請來服裝店的師傅來家中替他量身訂做,沒多久送來幾套新西裝,穿上身很體面。到了秋天11月11日,英師在台北松山機場登機,師母楊李定女士抱著兒女到機場送別,師範大學美術系的袁樞真教授也趕來送行,但見英師意興風發,在梯上回首揮手道別,那揚手的氣勢,恰似蛟龍出海的得意神態。袁教授回頭看了楊師母笑中含淚,安慰她說:「小孩都很小,請多保重。」

  在1963~1966年之間,尊英師的託付,假日常來師門探望。記得有一位復興工商職校的校長張慧生女士,是工筆畫名家,善寫仕女。她是在輔仁大學的同班同學,滿口京片子的北平話,非常好聽。在英師出國前,曾來工作室送行。

  後來英師三年在羅馬,有一次奉璋生病發高燒,師母十分著急,又缺錢就醫,我看情況緊急,不知所措!忽然想起英師行前曾交待,家有大困難時,可找張校長幫忙。當時情況緊急,得師母首肯後,即與張校長聯絡,約定晚上到南港的校長家見面,我與鄭春雄一道前往,見了張校長說明情況,她即慷慨拿出台幣貳萬元帶回給楊師母救急。當時公務員的薪水約四、五佰元,此一款項,可謂大手筆,我與鄭春雄夜間乘公車帶回,路上誠惶誠恐,至今記憶猶新,隨後即寫信到羅馬,向英師報知此事。

  另外一位英師的貴人,是我國體育界的老前輩郝更生先生,家住板橋,他與夫人高梓女士常在大觀路上散步,很有紳仕風采,儷影如畫。英師在藝專授課時,曾於課餘之暇,為他塑像,我也隨英師前往見習。沒想到在英師去羅馬前,盤纏正缺,他卻神來一筆,介紹了一位菲律賓的僑領,來託楊老師塑造大型銅像,英師甚喜,相約取道馬尼拉,照相並談妥合約,再赴羅馬製作。之後不久,在大觀路上偶遇郝先生散步時,聽他說了那位僑領付了新台幣貳拾萬元之巨款,委託英師塑像,真是天價。我們替英師高興,喜獲甘霖。

  還有一位提拔英師的長者是宜蘭同鄉的大畫家藍蔭鼎先生,他早在1951年即應藍氏之邀至農復會《豐年》雜誌擔任美術編輯,達十一年之久。當時農復會是美援機構,英師的待遇是比照美國薪資,非常優厚,所以他能繼續藝術創作的志業,但插畫的表現,長久下來,對他的雕塑志業自認為有傷。於是在1961年承製日月潭教師會館之巨型浮雕時,即辭去豐年社職務。所以英師一再提醒筆者,不能兼作漫晝,並以切身之痛示知,但對藍蔭鼎敬重之情殷可鑑,在暑假期間,曾隨英師造詣住在士林銘傳商專附近的藍家宅第,在山坡上蓋紅瓦的閩南風格建築,很有情調。在客廳見到畫家衣履鮮明,很有紳仕風範。英師向他報告將有羅馬之行,特來辭行。序坐之後,但見他端坐談藝,辯才滔滔充滿自信,並針對國畫提出看法,闡明要旨之後,開啟另一扇門,參觀陳列水彩畫作的畫廊。他的水彩我只常在報章雜誌看到,盛名久著,但第一次面對畫家引導,拜賞真跡可謂一飽眼福。這是我平生唯一的機緣面謁藍蔭鼎先生。歸來途中,英師說:「藍氏深愛台灣風土民情,寧可畫龍山寺,也不畫西門町。」這一點理念也影響英師在豐年社時的版畫插圖出現許多台灣農村鄉土的藝術創作,成為台灣鄉土藝術運動的先驅。

  英師在羅馬三年中,常有書信往來,因屢次搬家,至今書信己失,但記得他非常強調民族的自尊自信。當時的台灣,保有聯合國會籍,書信上總是言必稱中國,最近整理照片,發現一張英師在1965年寄給我的相片,後面還有簡短的信(如附件2 ),可見其重視民族本位的自信心。

  1966年,英師回國,喜獲國內十大傑出青年,筆者應召前往觀禮,與有榮焉。同年,在國立歷史博物館舉行「義大利銅章雕刻展」,為我國引進銅章雕刻的典範,冀希提昇我國錢幣銅章的製作水平,可惜未受中央造幣廠重視,那年建築名家修澤蘭女士,獲得總統蔣中正先生委託,設計陽明山「中山樓」用以紀念 國父 孫中山先生百歲晉─之冥誕,並明訂11月12日為中華文化後興節。當時趕工中適逢英師返國,即應修女士之邀,在大門牌樓「大道之行」前方泮池噴泉之牆壁塑造琉璃浮雕,英師用殷商與周代的鼎形器的饕餮文、肥遺文、夒鳳文等加上稜脊變化組構成巨幅的琉璃浮雕設計,當時主要助手是英師的學生楊平猷,也是我的高中同學。因為我已在中學教書,只有假期到台北幫忙。此時為製成琉璃方便,工作場地借用松山蔡家的工廠,並用工廠的陶泥塑製,再由工廠燒成琉璃分塊安裝,翠綠色的琉璃圖案浮雕,背景鑲嵌陽明山石片,形成典雅的風格,正是修女士與英師再度合作的成功偉構。1999年偶然陪修女士到中山樓參觀,得此巨構浮雕之全圖,茲附於此,以供參考。(如附件3)

  1967年任花蓮榮工處大理石工廠顧問,英師經常往來花蓮太魯閣高山深谷間,體會大理石地形的山川造形,孕出「山水系列」的景觀雕刻。氣勢磅礡的堆石地景,次第展開,作品不勝枚舉。

  1968年暑假,英師在橫貫公路的梨山賓館前庭製作石雕噴泉。我與同學周鍊往梨山幫忙,那時恰逢總統蔣中正先生暨夫人宋美齡女士在梨山度假,風華正盛,有時也到工地附近觀賞。偶而蔣經國先生從台北來,孝公秦孝儀先生則陪他到處走走看看噴泉造景施工情況。後來蔣經國先生在天祥附近找到一塊翠綠色的台灣玉,請英師雕刻「東西橫貫公路全景」浮雕,背面請孝公題字隸書線刻貼金,那一塊玉石,高約35cm,寬約45cm,厚約15cm,呈獻 蔣夫人祝壽,聽英師說夫人甚喜。

  1970年,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的中國館,委託聿銘大師設計,館前鋼鐵鉅構〈鳳凰來儀〉,是英師創作大型鋼鐵雕塑之始。同年,應邀擔任設計黎巴嫩貝魯特國際公園之中國庭園。從這一年起,他的事業如日中天,足跡遍及世界各地。筆者因專任教職較少參與,故只記1970年以前曾經親身參與的事跡。

  回想1962年初見英師以來,印象最深的是他一直幹勁十足,很少休閒。他不會跳舞,不抽煙,不玩牌、不飲酒,少應酬。他大部份的時間,都在工作,凡是受託的藝術工程,工期都很短,但他以建築專業的施工法,總是不眠不休的如期完成。尤其是他所倡導的「景觀雕塑」現在已是全球華人的約定成俗的公共語彙。他喜歡最新的事物,嚐試最新的表現,所以多變的藝術風貌背後,其實另有一分堅持,那是對於中華文化的堅定信仰,使他能在常新的表象娷疆野L一貫的特質─犀利、敏銳、飛揚、靈明。

  英師的思想轉折,是由儒家,而道家、而天主教義而佛。自奉勤儉敬業,生前層疊的桂冠,是將生命力集中使用堆成的。現在回想起來,有些悲壯,有些無奈,又有一些得意。但他標誌了一個時代的造型藝術,還啟發了我藝術的哲思。他要我不能走西洋路線,也不能走他的痕跡,要探尋自己的路,才會有成就。

  為此,我曾將青年期的不少作品打掉,因為有點像英師,我曾孤獨一段時間,從唐俑仿塑,進而模擬北朝石雕,並著手研究。在1974年發表〈北魏石窟寺雕塑藝術之研究〉華夏工專《華夏學報第一期》出版, 1986年發表〈北魏雲岡廿窟石佛藝術研究〉中國畫學會《美術學報第廿期》出版。1983年塑作〈會心〉銅雕一件,應邀參加台北市之美術館「國內藝術家聯展」,並獲該館永久典藏,是為筆者自我風格成型之始,時年已40歲。到1989年塑作雙人群像〈舞〉榮獲第24屆中山文藝創作獎,向英師報喜,幸不辱師門教誨。1991首次以「南管樂舞」系列雕塑在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行個展,冠蓋雲集,獲總統李登輝先生暨夫人親臨觀賞嘉許。英師惠賜評論文一篇,以〈戲曲春秋─談周義雄「南管樂舞」系列〉為題,寫下一篇文情並茂的溢美之辭,用以鼓勵我這老學生。發表於《藝術家雜誌》1991年8 月出版,筆者何德何能,配享「戲曲春秋」之美名,真是珍若拱壁。(如附件4)同年,又蒙國立歷史博物館委託,塑製大型銅製〈孔子見老子〉浮雕照壁於吏博館大廳正門,始知漢代畫象石造像之奧妙,1994年獲邀在史博館三樓荷風閣舉行「周義雄雕塑展─樂舞系列」大型個展,獲頒史博館榮譽金章之殊榮。英師亦偕新師母呂碧蘭女士前來鼓勵,畫面猶如目前(附件四)。

  1997年10月21日子夜,驚聞英師詎己駕返西天。翌日清晨即趕往新竹法源寺瞻仰尊師遺容,筆者悲痛之餘,即撰輓聯一付敬上「英名永在 風格常新」,用以表達無限感恩哀念之忱於萬一,歸來敬撰〈現代雕塑的先鋒─楊師英風盛譽行誼之追思〉一文,以誌哀思。並於頭七之期,謹撰〈滿江紅-敬悼英師靈前〉新詞一闕,永誌師尊一生風采。

滿江紅           
 敬悼 英師靈前            
乘願東來,逢萊渡、蘭陽呦鹿。            
勝丹青、山深海碧,賞心悅目。            
孕育英師成巨擘,景觀雕塑稱耆宿。            變日新、片羽化吉光,飛鴻鵠。            
感師恩,沐春旭。沾化雨,香花肅。            嘆東瀛展藝,竟返天竺。            
大乘涅槃因緣足,現場遙映祭壇燭。            待何時、重寫造形篇,金石錄。

1997年10月27日 周義雄 謹輓

  1998年元月,國立故宮博物院舉行「從傳統中創新特展」筆者獲邀請以金銅二件彩塑工作參展,會場另一件雕塑是英師作品。心想這或許是他身後樂見的場景,承蒙孝公為我撰寫英文推薦文,讚譽有加。

  1999年榮獲德國柏林國家人類文化博物館之邀請,舉行「南管樂管─周義雄銅雕展」。行前在史博館預展,孝公親臨主持。隨即運往德國柏林Museum fur Volkerkunde 以「NANKUAN-EINE CHINESISCHE MUSIKTRADITION IN BRONZEN VON CHOU I-HSIUNG」隆重展出,酒會來賓約有230人,榮獲典藏作品一件,柏林《日鏡報》及《博物館季刊》均大篇幅報導,該館在民族學的研究收藏,是全世界翹楚,其地位與大英博物館相當。據該館稱,全亞洲的雕塑家,筆者是第一位獲邀者,謹以此殊榮,報與師門。信知「堅守民族路線,開創自我風格」的訓誨,誠為藝術哲思的不二法門。

千禧年中秋,學生周義雄敬撰


附件一



愉適之旅

-卿雲爛兮,?縵縵兮。
遠古的黃帝,巡狩南行,乘龍駕鳳,水陸兼程,這是譎奇的神話,啟人遐思。 生於五千年後的人們,陸行,海泛,還憑虛御風,空航宇宙,這何異於傳說中的黃帝南巡?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旅行帶給人們以新鮮和愉快,何況是甜蜜的情侶與伉儷,不斷飄浮著繽紛的綺夢。
當一對對,一群群的遠旅者從天而降,從海上來,御車而至,一種閃耀的光彩,籠罩著歡呼。
-士女畢集,賓至如歸。
中國是好客的國家。這典型的建築,是具象的中國生活文化,遠來的佳賓,將在這兒享受寧靜與安適。
淑女、雅士、濟濟一堂,滿堂花醉三千客,多美麗,多豪華,多溫馨的遇合呵,這是難忘的旅程。

-作者姚夢谷-

附件二

1.英師於1965年從羅馬寄給作者的照片
2.照片背後的書信
3.1963年 台北揚宅
 楊英風老師(中)鄭春雄(右)周義雄(左)

4.1963年 台北揚宅
 國立藝專美術科雕塑組12位同學與楊英風老師及
 師母楊李定女士(前排右為作者周義雄)
5.1994年5月 國立歷史博物館展出「周義雄雕塑展-樂舞系列」
 楊英風老師親臨展覽會場與周義雄合影

附件三

陽明山中山樓前庭牌樓"大道之行"之前泮池牆面「大型琉璃浮雕」
1966年 楊英風作

附件四

戲曲春秋-談周義雄「南管樂舞」系列
周義雄雕塑展──南管樂舞系列1991年 8月10日-9月8日台北市立美術館
楊英風

  以抒情寫意的的樂舞為特徵的中國戲曲藝術,可以說是一種融合語言、詩歌、舞蹈表演於一體,以表達深刻思想內容的民族藝術,它綜合諸美,昇華生活、再現真情的美學形式,凝煉出屬於中華民族特有的精神美質。周義雄此次以「南管樂舞」系列作為現階段創作的呈現,展現了他對作品內涵與形式深層探究的用心。

  周義雄三十年前就隨我學習雕塑的創作,他專供塑造,在泥塑的研究上投注甚多心力,而且他涉獵的範圍相當廣闊,在雕塑的領域之外,他又深研古文、宋詞,國學底子相當好。也因為他這份對中國文藝的瞭然,多年前我就鼓勵他從北魏雲岡石刻入手,深入研究中國造型藝術的精妙表現,體會自漢至唐恢宏巨麗的民族風範。大陸的幾番行腳,周義雄凝匯出他的所研、所觀、所感,以此結合近年來對閩台南管戲文舞姿的研究心得,形成他「南管樂舞」系列雕塑的特色。

  周義雄的作品很能掌握戲曲人物曼妙婀娜,纖美窈窕的身段動作、細膩柔潤的寫真風格,刻畫出舞雩中衣帶飄飄,寓露於藏、藏中透露的神韻風采。其實戲曲樂舞之所以能煥發出強烈的民族色彩,不僅在於他凝煉的生活內涵,更在於它是中國詩美、聲樂美、舞蹈美、繪畫美……等和諧完整的化身,他所展現的思想、藝術,生活都是美,正是中國人民族性格的深層兌現。

  戲曲藝術是中國歷史發展的產物,它經歷時代的遞變及社會大環境的刺激而產生必然性的融匯及改變。中國具有氣勢雄偉的自然河川,浩浩江水、無垠漠野,培育出中國人廓然大度的恢宏氣概。尤其,由漢至唐中國封建社會的政治文化都獲得了高度的發展,造就出一個豐富燦爛的藝術世界,在百戲雜陳的熱鬧氣氛中,戲劇美如交響樂般反映了時代的精神魂魄,自然、壯美、明豁、雄健的美學風格成為時代的代言者。十三世紀,國民生計江河日下,抗金失敗,朝廷南渡,戲曲加以深長的嘆息傾吐時代的積鬱,但他們仍以宏偉深刻的戲曲藝術,積極健康的著眼於社會的改造,而向著未來世界。然而在社會歷史的大背景之下,北藝南遷,不同的風土人情依據、相異的藝術傳統累積和南北審美口味的界域,形成了不同於以往的藝術格局,因此今天我們欣賞南管樂舞,不應只著眼於現代的風格樣式,而應以更廣闊的文化視野來賦予它時代的生命。

  具有象徵性、富於想像力是中國戲曲的重要特徵,戲曲人物以舉手投足間的象徵示意來顯現人物的內涵與生命,這種由內再煥發出來的高度雕塑美的確令人讚嘆感動。在中國,唐代戲劇意涵的空靈豪放一直是中國戲劇的典範,現今尚能保存這種特質而加以表現的可算是日本的能劇,雖然亦已不復唐代的風采,但細細觀察能劇演員的舞台動作,便不難體會出屬於中國那一分超脫高達的藝術內涵──已擺脫形下的限制而達到無我的形而上的境界。現今不管是大陸或台灣的戲曲藝術,在本質上都已難覓大唐的氣度。

  周義雄多年來致力於漢唐石雕、南朝金銅佛及三唐彩塑的研究,欲以結合南管舞樂,為雕塑的形式內容探索出新的蹊徑。他的努力讓人讚許,如果能以現在的成績,進而由日本能劇的表達方式上研究中國最深層的藝術內蘊,相信在他不斷的創造嚐試中,必能為作品的面相開拓出更完滿的風采。

錄自《藝術家》雜誌1991年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