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 生 時 代 的 楊 英 風 同 學
涂炳榔

  楊英風教授的藝術成就,尤其是卓越的景觀雕塑創作,揚名海內外,舉世皆知,不再重述,筆者想從另外一個角度來報導楊教授早期(一九四八∼一九五○年)在師大藝術系接受學院派的藝術教育時的點點滴滴供各位先進參考。

  楊教授於一九二六年,出生在台灣宜蘭。父母親因生活的關係離開故鄉去大陸經營事業。從小就嚐到沒有父母親在身邊的孤寂,幸好在純樸的宜蘭鄉下有小橋流水,美麗的田園,繁茂的果林,安靜的住家,自然而單純的環境,有阿舅、阿姨等長輩及眾多同輩的親人愛護下,過著無憂無慮美滿快樂的童年。在宜蘭鄉下,他對大自然的美景中學習到對美的認知和感受,對他後來的藝術之路影響很大。

  小學畢業,正值大陸抗日戰爭開始不久,父母親希望長子英風去文化氣色濃厚的北平接受中學教育(那時台灣仍受日本人統治中),便把他帶到北平讀中學。在北平接觸中華博大深厚的生活及文化之美對他影響很深。在故都的中學裡,楊英風對美術,尤其是雕塑發生濃厚的興趣也得到具體的啟發。中學畢業,楊英風東渡日本,考進日本最著名的東京美術學校(國立東京藝術大學)建築科。在美校很幸運遇到日本木造建築大師-吉田五十八教授、雕塑大師朝倉文夫教授及其他日本藝術界頂尖的教授們指導教誨、研究,藝事大進,奠定日後楊英風對雕塑藝術正確的認識,進而對「環境」「景觀」的重要性產生專精獨到的見解。使他能成為享譽國際的雕塑大師。但楊英風在東京美校求學的過程很不順利,由於戰爭末期東京被轟炸的很厲害。父母親怕他遭受意外,要他回北平,所以沒有辦法念完建築系,輟學回北平。在北平為了繼續學業仍進入北平輔仁大學美術系就讀,輔大是有名的天主教辦的教會大學。楊英風接受輔大的宗教人文薰陶,西方的現代思想兼中國傳統優美的經驗增進了楊英風的人生觀及藝術修養。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戰爭結束,台灣光復。一九四六年,楊英風奉父母之命回台灣省親,並和從小訂婚的姨表妹結婚。本來婚後再帶妻子赴北平繼續未完成的學業,不料國共內戰爆發,大陸動盪不安,社會紛亂,想時局比較平靜再回大陸,不久時局改觀,國民黨戰敗,撤退台灣。他就留在台灣回不了北平。楊英風為了生活暫時到台大農學院植物系任繪圖員的職務。

  民國三十七年,台灣省立師範學院增設藝術、音樂、體育三學系。筆者和楊英風同年考進藝術系第一屆新生。記得該屆藝術系錄取十二名,本外省各一半,女生有四名。系主任由師院總務長莫大元教授兼任,教藝術概論、透視學。陳慧坤教授素描、速寫,並兼任班導師。廖繼春教授油畫,馬白水教授水彩畫,黃榮燦教授木刻版畫等,三十八年政府撤退來台,著名的國畫大師,漙心畬、黃君璧相繼來台任藝術系教授教水墨畫,黃君璧教授兼任系主任。第一屆藝術系同學裡面楊英風的程度特別高,他學畫的學經歷、繪畫技巧及藝術修養都比我們高中剛畢業考進去的差很多,簡直可以當我們的老師。我們在師院念書的時候,民國三十八年國軍撤退來台,一下子擁進二百多萬軍民,社會更加紛亂不安,加之戰爭的破壞,百業蕭條,貪官污吏橫行,物價高騰,使我們這些青年學生對現狀感到不滿,加上受到當時大陸蓬勃的學生運動影響。所以除了一般文藝性的社團活動之外,我們也參加「反饑餓」、「反內戰」、「提高公費」的遊行。其實當時參加遊行的同學們,並不是為了什麼私利,只是出於愛鄉、愛國而自動自發參加。那時台大、師院各種社團應運而生。我們在學校認真讀書學習,也積極參加各種社團活動。楊英風和筆者等都參加師院的「台語劇社」,演出茅盾、老舍及世界著名小說改編的劇本排戲演煉,「日出」、「沒有太陽的街」、「南歸」等三十八年元月在師院大禮堂盛大演出,後來又在台北、嘉義、朴子等地巡迴演出。節目水準很高,同學都很賣力熱烈參加,那個時代沒有電視,一般民眾也沒有什麼休閒活動,所以每次演出民眾都自動前來欣賞,相當轟動,頗獲好評。此外,我們還組織了一個「以發掘鄉土藝術並聯絡同學之情感為目的」的鄉曲文藝社。這兩個文藝組織,楊英風都積極參加,鄉曲文藝社第一期出刊的同仁雜誌,以楊英風的木刻龍柱為封面,並有多幅精采的木刻版畫,增加雜誌光彩。筆者在這裡強調,楊英風在學生時代不但學業成績優異,也積極關心國家社會的發展,熱心參加學生運動,有不少的貢獻。

  民國三十八年四月發生台灣教育史上最著名的四六事件,導火線是三月底有台大和師院學生共乘一輛腳踏車引起,學生被警分局拘留、歐打。引起學生的不滿,率眾包圍警察局要求放人,並預備翌日舉行全市學生罷課、遊行。當局下令鎮壓,拘捕學運主謀份子,學生不從,警總發動大批憲警攻入學生宿舍。拘捕學生二百多名押上大卡車送到第六部隊,經警總人員審訊過濾後,大部份由家長及校方領回,四六事件後,政府宣布戒嚴令。全省籠罩在白色恐怖的陰影下,時常發生學生和教職員被捕消息。有部份外省籍的同學轉學到大陸的大學,學校一下子減少很多學生。幸好楊教授和筆者都逃過一劫,一個月後學校復課繼續學業。

  另外還有一件事值得提一下。楊英風在藝術系肄業中,發揮雕塑的才能,作品參加省展、系展頗獲好評與肯定。師院劉真院長特別破例撥出一間教職員宿舍給楊英風使用,使他創作大型的雕塑方便不少。楊英風也應學校的要求雕塑一尊等身大的女生看書的坐像放置在圖書館的門前供師生欣賞,增加校園的藝術氣氛,同時為了生活(楊英風已結婚組織小家庭)也雕塑社會人士委託的塑像。我們在藝術系肄業期間,因長期戰亂的影響物資極端缺乏,市面上不容易買到繪畫的材料,有的話價錢也很昂貴,不是我們學生買得起的,我們都自己想辦法,克服困難,繪素描的炭筆,我們去郊外採柳枝條,剪十公分左右放在鐵罐裡悶燒,品質差一些,但還可以用,油畫顏料都是買日本人留下的中古品,畫布沒有帆布,都用三夾皮塗上亞鉛化軟膏使用。水彩畫紙都是表面畫完再反過了繪後面。但同學們都認真學習。

  民國三十九年元旦在系主任黃君璧教授指導規劃下在中山堂光復廳二樓的走廊舉行師院藝術系師生第一屆展覽會,引起社會各界的注意,參加人眾很踴躍,頗獲好評。

  民國三十九年楊英風在同鄉前輩水彩畫家藍蔭鼎先生的介紹進入農復會所屬「豐年」雜誌社任美術編輯。農復會是美援機構,待遇福利很優厚(薪金以美金換算),記得他第一次領薪水,請我們幾個同學到南京西路大圓環吃豬排,那時算是很豪華的享受。楊教授在「豐年」十一年留下很多台灣農村社會的珍貴作品給我們無限的懷念。

  民國四十一年大學快畢業時,筆者因三十八年暑假和同鄉的大學生看幾本禁書,被自首的同學向當局檢舉,被捕,以軍法審判十年徒列,送新店軍監服刑,民國五十一年期滿開釋。

  回朴子老家,楊教授特地來朴子家裡探訪慰問。並鼓勵我繼續向藝術方面發展。五十一年九月我們這一班同學在台北市開畢業後十年的同學會,漙心畬、黃君璧、莫大元三位教授來參加。老同學有五名參加(有的出國),大家談得很快樂,好像恢復學生時代。很不幸漙心畬老師翌五十二年十一月十八日逝世。我國損失一位書詞畫三絕的一代宗師。

  楊教授離開「豐年」之後得于斌主教之助赴義大利羅馬藝術學院專攻雕塑,學習近代西方的藝術,成為世界級的雕塑大師。楊教授在景觀雕塑藝術造詣頂峰時期不幸因病遽發與世長辭。初接噩耗,我們都不相信,繼而震驚哀慟,親感世事諸行無常。祈楊教授在天之靈的冥福,我們永遠思念這位好同學。安息吧!老同學。阿彌陀佛,合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