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 土 的 情 , 前 衛 的 心 - - 寫 在 楊 英 風 畫 展 之 前
謝里法

 「最本土的意識形態,最前衛的藝術理念」,用這句話對楊英風藝術創作做最簡短之評語,想是最恰當不過的。

  楊英風是五十年代即已冒出台灣畫壇的一位優秀而且特異的美術家。他之所以優秀,不僅由於具備了堅實的學院基礎,在沙龍(台陽展和省展)中有突出的表現,而且有豐富的創作力以及掌握多種素材、運用多種媒體的能力;他之所以特異,在於他的作品展出於沙龍,而又不受沙龍規範的約束,永遠做一個沙龍外的自由人。

  一般稱楊英風為雕刻家,其實他的創作如今已超過了平常所謂雕刻的領域,他處理造形的同時也處理造形所存在的空間,構成一個有藝術感性之環境,而這些前衛性的理念,是從最結實的學院基礎上發展過來的,五十年代我還在大學藝術系的時候便已看過他不少雕塑作品,這些可以算是他的早期之作吧!印象最深刻的兩件是「李石樵先生頭像」和「穿棕簑的男人」。如今回想起來,楊英風在雕刻上的成就,該是繼黃土水、蒲添生和陳夏雨之後最傑出的雕刻家。而他不同於前三者之處,在於更能掌握雕刻形體的動態,而發揮出體積的流動感,顯然這時期他的思考方向已朝著空間的探討而發展了,在五十年代保守的台灣畫壇,他的嚐試無疑已相當的前衛性。

  我們都知道七十年代在台灣的文藝界裡有所謂鄉土文學的興起,旋而引發起一陣熱烈的論戰,影響所及,美術方面也出現了以鄉村生活為題材的寫實作品,釀成一時風潮。然很少人知道更早在二十年前,楊英風的木刻版畫已經運用寫實手法表現著台灣的鄉土風情,發表於當時的豐年雜誌。只不過由於「省展」、「台陽展」的傳統不曾重視版畫,多年來被視為類似於插畫的畫種,因而在這兩大展覽裡始終未獲得免審查或審查委員的殊榮。其實這些作品真切反映了五十年代台灣社會的現實,比任何一幅同時代的油畫作品都更有意義。記憶裡有一大部份的版畫是他在師大就讀時所作,後來我進師大上木刻版畫課,吳本昱老師還拿它在課堂上做為示範。

  鄉土文學論戰期間站在捍衛鄉土文學一邊的年輕作家,後來在偶然機會裡發現到楊英風的木刻版畫,皆感異常驚訝,爭相要求在他們的刊物發表。台灣美術中會產生這樣的作品本來該是理所當然的,只因為以「省展」、「台陽展」為主流的戰後畫壇,忽視了反映現實的題材,也藐視了木刻版畫的意義,接著出現的繪畫新潮,也只知道將西洋的現代畫形式與中國古老的繪畫(水墨)技巧混合變種,全然漠視台灣本土的存在。因而戰後一、二十年之間,出現在畫家們筆下的除了以沙龍模式為範本的繪畫,就是脫離社會現實的抽象水墨。這二十年間住在台灣的人們是怎樣生活過來的,似乎僅楊英風手中的一支雕刀為他們做了見證。

  不論是雕塑或木刻版畫,楊英風表現社會現實的藝術理念並不長遠停留於寫實,從他後來幾年間的創作可以看出,一位優秀的藝術家必須不斷地學習吸收外界的滋養;他嘗試過古代佛像的變形,意圖從古老的東方雕刻再生為二十世紀具現代特質的造形,以新的雕刻語言詮釋東方哲理的佛像雕刻。另一方面他又試著將雕刻與建築的空間環境配合,把雕刻放在更寬廣的空間視野,此時雕刻還是獨立的雕刻,但同時亦視為建築的一部份,與建築兩相呼應,它不同於廣場上的銅像,只孤零零站立著任其風吹雨打。它是活在那裡的,不同角度有不同的風姿,而且它是動的,與觀眾之間是有感應的。這正是楊英風吸取西方現代藝術觀念而後推展出來的新的創作層次和風貌。

  至於版畫風格的轉變也不曾間斷過,除了靈活運用雕刀於寫實的表現,他雕法的特色更顯現於裝飾性的變形趣味,而題材上所熱衷於表現的多屬人間歡樂的一面,看到這些作品我能猜想得出戰後反映現實揭露社會黑暗的木刻此時正受到政治的壓制,只有歌頌社會的「健康」題材才有生存的餘地。之後,他又運用相當奇妙的技法製作抽象版畫,色調渾厚而沉著,但直到今天我還揣摸不出那些版畫是怎麼印出來的,究竟是獨幅版畫,還是可以多幅印製的?

  除個人的藝術創作之外,楊英風又是個難得的雕刻老師,他的學生當中最有成就的當數中年輩雕刻家朱銘了。他能夠將這位匠氣十足的木雕匠教育成為一流的雕刻家,絕不是件簡單的事。他在朱銘身上所花的心血遠勝過於創作一件巨形的雕刻,終於喚醒了一顆閉塞的心靈,培育出一個新的藝術生命來。他不能教朱銘如何去雕(因朱銘的雕技早已是一流的),能教的只是如何去完成;他也不教如何操刀,能教的是如何才是藝術家創作的生活(生命與藝術的結合)。朱銘的雕刻裡絲毫沒有楊英風的影子,但朱銘的體內流的都是楊英風的血液 ---- 台灣魂,這樣的老師這樣的學生,今天哪裡還能找得到!

  大約十二年前,楊英風來美國訪問,停留紐約期間在我畫室裡住了五天,利用這個機緣我為他做了一段很長的訪問,刊登於藝術家雜誌,題目寫「法界、雷射與功夫」。沒想到從此一別十年,直到前年我第一次回國才在記者會上再度重逢。他仍然紅光滿面,講話音調緩慢低沉一如當年,而在台北浮華社會中他那雕刻家的體魄和氣度依舊,尤其值得令人欣慰。

  一晃又兩年過去,聽聞十月六日楊英風個展即將在木石緣畫廊展出,我與楊英風雖十年不見,但他的影像和作品在我心中依然清晰,可見一旦肯定了他的藝術成就,就從此儲存在記憶裡不再消失。六○年代的臺灣美術家裡,與我有這緣份的大概不會超過十人,遠在海外的我僅以這份緣遙祝楊英風畫展成功!----創作永無止境。

一九九○年九月五日 紐約